歐洲穩定幣支付，CASP、PI 和 EMI 到底怎麼搭？

一筆支付，三類拍照如何分工？

撰文：邵嘉碘

一家跨境支付平台準備進入歐洲市場。

它希望海外客戶使用穩定幣付款，平台負責接收資產、完成兌換，最終把歐元結算到歐洲商戶的銀行賬戶。整個過程在產品界面上可能只有一個「Pay with Stablecoin」按鈕。

但項目真正開始設計交易鏈時，很快就會遇到幾個問題：誰可以接收客戶的 USDC？誰有權托管或者轉移穩定幣？把穩定幣兌換成歐元，需要什麼授權？如果商戶想要一個收款賬戶，又由誰來提供？最終的法幣結算，是 CASP、PI 還是 EMI 負責？

於是，一套看起來很簡單的穩定幣支付產品，可能同時涉及 MiCA 和歐盟支付服務監管。

歐洲穩定幣支付沒有統一的「CASP+PI+EMI 三牌照套餐」。項目真正需要的，是按照業務功能分別確定數字資產服務、支付服務和電子貨幣業務由誰承擔。

對於早期團隊來說，未必需要自己持有全部牌照；但如果各個主體之間的分工沒有設計清楚，即使合作方都已經持牌，整條支付鏈仍然可能存在監管缺口。

01 CASP、PI 和 EMI 不是同一種牌照

很多項目在選擇歐洲牌照時，會把 CASP、PI 和 EMI 同時放進比較表，試圖判斷哪一張「功能最多」、哪一張「性價比最高」。

但這三類監管身份，本來解決的就不是同一個問題。

CASP：解決加密資產服務的監管身份。

根據 MiCA，CASP 即 Crypto-Asset Service Provider，主要圍繞客戶加密資產托管與管理、加密資產兌換、訂單執行、加密資產轉移等服務開展業務。

對於穩定幣支付平台，如果企業實際控制客戶錢包，代表客戶進行穩定幣兌換或者轉移，就需要進一步判斷這些活動是否落入 CASP 監管範圍，以及具體需要取得哪些服務權限。

PI：解決支付服務的監管身份。

PI 即 Payment Institution，支付機構。PSD2 下的支付服務包括支付交易執行、匯款、支付工具發行、商戶收單等不同活動。

例如，項目需要為企業執行歐元付款、向商戶結算法幣，或者提供其他符合 PSD2 定義的支付服務，就可能需要 PI 或其他具備相應資質的支付服務提供商參與。

但 PI 並不是一張加密資產托管或兌換牌照，也不當然具有發行電子貨幣的資格。

EMI：解決電子貨幣發行及相關支付服務。

EMI 即 Electronic Money Institution，電子貨幣機構。與 PI 不同，EMI 可以在獲准範圍內發行電子貨幣，並依法提供相關支付服務。

不過，這裡還需要區分兩個概念：一是傳統賬戶體系中的電子貨幣，二是 MiCA 框架下的電子貨幣代幣，即 EMT（E-Money Token）。

根據 MiCA 第 48 條，在歐盟向公眾發行或尋求獲准交易 EMT 的發行人，原則上需要具有信用機構或電子貨幣機構身份，並履行 MiCA 規定的其他條件。但項目使用第三方已發行的穩定幣進行支付，並不意味著項目自身也在發行 EMT，更不意味著必須為了使用穩定幣而單獨取得一張 EMI 牌照。

所以，三個概念可以先用一句話理解：

CASP 看加密資產服務，PI 看支付服務，EMI 看電子貨幣發行及相關支付能力。

真正的問題不是從中選一個，而是判斷一筆支付究竟觸發了哪些服務。

02 把一筆穩定幣付款拆開，牌照邊界就清楚了

假設一家歐洲商戶希望接受境外企業的穩定幣付款，但最終收到的是歐元。

項目可以先把交易拆成五個環節。

第一步，客戶發起付款。客戶使用自己的錢包，向平台指定的收款地址轉入某種符合歐盟適用監管要求的穩定幣。如果平台只是展示收款指令，其監管性質與平台實際接收並控制客戶資產的情形並不相同。

第二步，穩定幣進入相應錢包。如果平台或者合作機構代表客戶控制私鑰、管理資產或者承擔返還義務，就需要判斷是否涉及 MiCA 下的托管與管理服務。

第三步，平台完成資產轉移或者兌換。如果持牌機構代表客戶轉移穩定幣，或者將穩定幣兌換成歐元，對應活動需要進一步與 CASP 的具體授權範圍匹配。不同業務模式下，還需要區分機構是以自有資本作為交易對手進行兌換，還是代表客戶執行訂單。

第四步，法幣進入支付體系。當歐元進入支付賬戶，或者平台開始為商戶執行法幣轉賬、匯款和結算時，就需要進一步判斷相關機構是否具備對應的 PSD2 支付服務資格。

第五步，商戶最終收到款項。至此，商戶可能完全沒有接觸區塊鏈，其看到的只是一筆普通歐元入賬。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這五個環節不一定由五家公司完成，也不一定必須由一家集團獨立承擔。

一個項目可能由 CASP 處理加密資產，再與 PI 或 EMI 合作完成支付；也可能由同一家機構取得所需的多項監管資格，承接多個環節。

判斷牌照數量之前，必須先判斷業務數量和服務邊界。

03 2026 年之後，為什麼 CASP 與支付牌照更容易出現重疊？

過去一些項目認為，只要交易發生在鏈上，即使穩定幣用於向第三方付款，也只需要考慮 MiCA。

但歐盟監管已經明確指出，這種理解並不完整。

2025 年 6 月，歐洲銀行管理局 EBA 發布針對 MiCA 與 PSD2 監管銜接的 No-Action Letter，明確解釋了部分電子貨幣代幣服務同時具有支付服務屬性的問題。

根據 EBA 意見，如果 CASP 代表客戶轉移 EMT，相關活動可能同時構成 PSD2 下的支付服務。如果 CASP 提供客戶名下的托管錢包，而且該錢包允許客戶向第三方發送和接收 EMT，也可能涉及支付賬戶和支付服務監管。

反過來，單純從事 MiCA 定義的加密資產與資金之間兌換，或者不同加密資產之間兌換，並不會僅僅因為交易涉及 EMT，就當然被認定為 PSD2 支付服務。

這區分十分重要。

因為對於一個穩定幣平台來說，「幫助客戶兌換穩定幣」和「代表客戶使用穩定幣向他人付款」，可能是兩個不同的監管問題。

2026 年 3 月 2 日，EBA 此前設置的銜接過渡期結束。EBA 又在 2026 年 2 月發布後續意見，要求各國主管機關根據企業是否已經取得支付服務授權、是否提交申請以及其他具體條件，決定相關 EMT 支付服務能否繼續開展。對於滿足特定條件、申請仍在審理中的機構，存在按監管意見繼續經營的安排；不符合條件的機構則應停止相關服務並妥善處理客戶關係。

因此，不能簡單理解為「CASP 從 3 月 2 日起一律必須同時拿到 PI」，也不能認為「只要已經申請 PI，就可以無限期繼續經營」。

真正需要判斷的，是平台提供的哪一項 EMT 服務同時具有支付屬性，以及相應支付授權或者合作結構是否已經落實。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例外：MiCA 第 60 條允許部分已獲授權金融機構在滿足規定並完成通知後提供特定加密資產服務。例如，EMI 可以在規定條件下，就其自己發行的 EMT 提供托管、管理及轉移服務。這並不意味著一家 EMI 可以未經進一步評估，就托管或兌換市場上所有第三方穩定幣。

所以，CASP 和 PI/EMI 可能需要組合，但組合方式絕不是簡單把幾個牌照名稱寫在同一份材料裡。

04 歐洲穩定幣支付，通常可以考慮哪幾種結構？

從項目落地角度看，我更建議先考慮三種結構，而不是直接進入三個牌照的申請報價。

第一種：CASP 負責加密資產，PI 或 EMI 負責支付。

這是一種較容易理解的功能分工方式。加密資產托管、兌換和相關轉移由具備對應資格的 CASP 承擔，歐元支付賬戶、法幣匯款或者商戶結算則由具備相應服務資格的 PI、EMI 或銀行負責。

對於初創項目或者希望先驗證歐洲市場的團隊，這種方式的優勢在於可以利用現有持牌機構的能力，避免從第一天就自行建設完整的監管體系。

但項目仍然需要解決客戶與誰簽約、誰控制資產、哪一方執行支付指令、誰承擔 AML 與退款責任等問題。特別是涉及 EMT 轉移時，不能只因為鏈上環節由 CASP 處理，就忽略可能同時適用的支付服務監管。

第二種：同一主體具備 CASP 與支付服務資格。

如果項目已經具有較成熟的業務規模，希望長期在歐盟經營穩定幣支付，可以考慮讓同一家主體依法取得所需的加密資產及支付服務資格。

這種模式的潛在優勢，是客戶服務、風控和監管責任更容易在同一主體內銜接，減少部分跨機構協調成本。

但它對資本、人员、治理、系統和持續合規的要求也相應增加，並不意味著「一家公司有兩張牌就自動覆蓋所有功能」。不同業務仍需分別符合對應監管要求。

第三種：以 PI、EMI 或銀行為基礎，連接特定 CASP 能力。

如果項目原本就是傳統支付機構，希望增加穩定幣收款或者跨境結算，可以從已有的支付基礎設施出發，將數字資產托管、兌換等部分交由符合條件的 CASP 承接。

這種方式更適合原本具有歐洲賬戶和支付網絡，但缺少加密資產服務能力的企業。

如果涉及自行發行 EMT，或者利用 MiCA 第 60 條規定的金融機構特定通知機制，還需要單獨評估相關資格與業務範圍。

05 比牌照組合更靠前的一步：先確認穩定幣本身能不能用

這是 2026 年歐洲穩定幣支付項目必須優先處理的問題。

2026 年 10 月 8 日，ESMA 發布關於不符合 MiCA 要求的 ART 和 EMT 相關加密資產服務的監管意見，明確要求已獲 MiCA 授權的 CASP 停止向歐盟客戶提供涉及此類不合規穩定幣的服務。

這一監管要求並不局限於交易所上幣或者買賣功能，還涉及托管、兌換、訂單執行、加密資產轉移等多種服務。對於既有風險敞口，ESMA 也要求監管機構督促企業按照意見提出的安排進行整改。

這意味著，如果一個加密支付項目準備在歐盟開展穩定幣收款或者結算，第一步已經不是問：

「我們應該申請哪張 CASP？」

而是：

「我們準備支持的穩定幣，是否符合 MiCA 的適用要求？」

不同穩定幣的發行主體、授權狀態、法律性質以及所提供的服務可能存在差異。即使項目自己不發行穩定幣，也需要核驗相關代幣能否被合法納入面向歐盟客戶的服務範圍。

因此，不能僅僅因為某種穩定幣交易量大、流動性好、國際上使用廣泛，就認定其可以直接用於全部歐盟業務。

對實際項目來說，幣種選擇已經成為牌照設計之前的監管問題。

06 三張牌照都找到了，為什麼業務仍然可能跑不通？

一個項目可以同時找到 CASP、PI 和 EMI 合作方，但這並不意味著整條資金鏈一定能夠完成。

比如，CASP 可以接收和兌換穩定幣，但法幣最終結算賬戶的開戶銀行不接受特定資金來源；PI 可以執行歐元支付，卻沒有批准與該項目相關的商戶類別和客戶地區；EMI 可以提供電子貨幣及支付服務，但合作協議並未覆蓋項目實際安排的某種跨境結算結構。

這些問題很難只從牌照名稱看出來。

更現實的審查方式，是把客戶、資產和資金放到一張流程圖中，同時回答幾項問題。

與此同時，鏈上轉移還可能需要滿足歐盟《資金與加密資產轉移信息條例》及 EBA Travel Rule 相關要求。對於涉及多個 CASP、支付機構或者自托管地址的交易，交易雙方信息、制裁篩查、異常處理和責任分工都需要提前安排。

因此，穩定幣支付真正的實施難點，通常出現在牌照之間的銜接處。

某一個環節單獨合規，並不能自動證明整個支付鏈已經合規。

07 哪些項目應該自己持牌，哪些更適合先合作？

對於仍在驗證歐洲市場的初創團隊，如果產品只涉及有限的穩定幣收款或者結算功能，並且能夠由現有持牌機構真實承擔相關服務，那麼優先評估合作模式通常更符合實際。

但前提是項目本身沒有在合作結構之外獨立提供需要授權的服務，也不能讓持牌機構僅承擔名義上的「牌照覆蓋」。

如果企業已經擁有穩定的歐洲企業客戶，計劃長期控制客戶關係、錢包、兌換、付款和商戶結算，並希望擴大產品功能，那麼就需要進一步評估自持 CASP、支付服務資格，或者通過集團內不同主體建立長期監管架構的必要性。

對具有傳統 PI/EMI 業務基礎的企業，則應當先明確新增的穩定幣功能是否真正觸發 MiCA 服務要求，再決定採用第三方 CASP 合作、依法擴展監管資格，還是調整產品和資金路徑。

判斷順序應該始終是：

業務功能 → 監管屬性 → 主體分工 → 牌照路徑 → 銀行與資金落地。

而不是先註冊三家公司，再分別尋找可以申請的牌照。

08 我們通常如何支持此類項目

對於準備開展歐洲穩定幣支付的團隊，第一步通常不是直接決定申請 CASP、PI 還是 EMI，而是先完整還原業務流程。

項目需要明確付款人和收款人的所在地區、穩定幣類型、錢包控制方式、客戶合同關係、兌換機制、法幣賬戶和最終結算安排，判斷哪些功能屬於 MiCA 加密資產服務，哪些可能進入 PSD2 支付服務範圍，以及是否還涉及 EMT 發行或其他金融監管。

在這一階段，可以形成《歐洲穩定幣支付業務模式合規診斷意見》《CASP 與 PSD2 服務適用性分析》和《產品功能與監管身份矩陣》，明確項目需要什麼能力，以及是否已經有合作機構能夠合法提供。

隨後，再圍繞歐盟母國選擇、持牌主體分工和資金路徑設計，形成《CASP 與 PI/EMI 協同架構方案》《鏈上鏈下資金路徑圖》《客戶資產控制與隔離分析》和《集團功能與監管責任矩陣》，確保不同主體之間的客戶關係、資產流轉和合規責任能夠對應起來。

對於已經進入落地階段的項目，還需要結合銀行及支付合作機構的實際准入標準，準備資金來源說明、客戶地區與交易類型分析、AML/KYC/KYT 及 Travel Rule 制度、合作方牌照覆蓋核驗和機構盡調材料，並進一步落實合同、監管報告及持續合規安排。

曼昆希望解決的，不只是項目應該取得哪些牌照，而是讓加密資產服務、法幣支付和銀行合作能夠按照同一套清晰的業務結構運行。

結語：歐洲穩定幣支付，關鍵不是拿齊三張牌

回到最初的問題。歐洲穩定幣支付，CASP、PI 和 EMI 到底怎麼搭？

答案並不是每個項目都需要分別拿到三張牌照。

如果平台主要承擔加密資產托管、兌換或者轉移，需要評估 MiCA 下的相關服務授權；如果進一步為客戶提供支付賬戶、執行法幣支付或者 EMT 相關支付服務，還需要判斷 PSD2 監管要求；如果項目自行發行 EMT，則必須另行考慮發行主體資格和 MiCA 相關義務。

這些功能可以依法由同一主體承擔，也可以由不同持牌機構在明確分工後協同完成。

但無論選擇哪條路徑，最終都需要讓客戶合同、資產控制、資金流向、持牌範圍和監管責任保持一致。

穩定幣支付真正需要的，不是把 CASP、PI 和 EMI 三張牌照擺在一起，而是讓一筆資金從鏈上走到銀行賬戶的每一步，都有正確的主體負責。

這才是一套能夠真正支撐歐洲市場運營的合規支付架構。